准噶尔,这个大清西北边陲的心腹大患,自圣祖爷起便征战不断,如今终于迎来了并入大清版图的契机,弘历自然重视起与端淑长公主的来往沟通。
而最先受到准噶尔的内乱影响的便是蒙古,所以今年紫禁城的年节,比往年的来得更加热闹与喧嚣。
自乾隆元年以来,这是蒙古各部使臣抵达京城最多的一次。以科尔沁部为首,蒙古二十四部四十九旗的王公台吉们,带着丰厚的贡品与急切的诉求,汇聚于北京。他们深受准噶尔内部动荡引发的边界骚扰、部落流窜之苦,不得不更紧密地倚靠大清这棵参天大树,寻求庇护与秩序。
这日,弘历难得在午后闲暇,来到长春宫。甄嬛正对着礼部呈上的年节宴饮流程单子细细斟酌,见弘历来了,便起身相迎。
“皇上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甄嬛让素锦奉上热茶,眉眼间虽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婉得体。
弘历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挥手让宫人退下,才缓声道:“前朝事忙,蒙古诸部都上了折子,闹得朕头疼。来你这里躲个清静。”他顿了顿,看向皇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今年科尔沁部,是亲王罗卜藏衮布亲自前来。”
甄嬛心思玲珑,立刻捕捉到了弘历话中的关键。科尔沁部是蒙古二十四部的核心,地位非同一般,其亲王亲自前来,绝不仅仅是朝贡那么简单。
弘历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继续道:“他此番前来,除了有准噶尔之乱对蒙古的滋扰,只怕也会提及大清与蒙古世代联姻之好。朕想着,璟瑟也渐渐大了。。。”
听到女儿的名字,甄嬛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拢。
弘历似乎并未察觉,自顾自说了下去:“色布腾巴勒珠尔那孩子,你是知道的。自小养在宫中,与皇子们一同读书习武,性子爽直,骑射功夫也漂亮。朕看他与璟瑟一同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相处得也融洽。若。。。若璟瑟自己也喜欢,朕便想着,索性定下色布腾巴勒珠尔为额驸。璟瑟若不喜欢,我大清和蒙古还有那么多好儿郎,尽可让她挑选。”
弘历提到色布腾巴勒珠尔时,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那孩子确实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弘历对他几乎视为半个儿子。
甄嬛心中一酸,联姻?她的璟瑟,难道也要走上历代公主远嫁蒙古的老路吗?不过好在听弘历的口风,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真切的忧虑,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皇上,臣妾知道色布腾巴勒珠尔是个好孩子,皇上喜欢他,臣妾也看他懂事,不然皇上也不会前两年就封了他为辅国公。可是。。。皇上,您想想如今那西北边疆,准噶尔内乱如火如荼,蒙古各部自身难保,纷乱不堪。璟瑟自小在宫中金尊玉贵地长大,何曾见过那般苦寒之地,经历过那般刀兵之险?万一。。。万一到了那边,有个什么闪失,您让臣妾。。。让臣妾如何自处?那真真是如同剜心剔骨般痛苦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圈已然红了。
她见弘历若有所思,并未立刻反驳,便趁热打铁道:“再者,色布腾巴勒珠尔虽是好儿郎,可他毕竟自小长在京城,习惯了宫中的生活起居、饮食规矩。若骤然回到蒙古草原,怕是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立刻适应那逐水草而居的艰苦。”
甄嬛这番话,句句站在女儿和未来额驸的立场,合情合理,又精准地戳中了弘历作为父亲和帝王心中的软肋与权衡。
弘历沉默了。他确实欣赏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有意借此巩固满蒙联盟。但甄嬛的话提醒了他。今时不同往日,准噶尔内乱,蒙古诸部有求于大清,实力早已非昔日可比。大清肯下嫁公主,已是天大的恩典,何必再让爱女去那动荡不安之地受苦?至于色布腾巴勒珠尔。。。正如皇后所说,一个在京城长大的蒙古世子,回去后能否顺利接手部众、稳定局面,尚且需要观察。将璟瑟留在身边,既全了父女之情,也更便于自己通过色布腾巴勒珠尔掌控科尔沁部。
权衡利弊之下,弘历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他伸手握住甄嬛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坚定地保证道:“皇后思虑周全,是朕一时想岔了。朕向你保证,即便璟瑟将来选了蒙古儿郎为额驸,朕也绝不会让她远离京城,必定会为她在京城建造公主府,让她们夫妇长留京中,承欢你我膝下。”
得了弘历这句金口玉言的保证,甄嬛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了实处。她眼中泪光闪烁,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水,她反手握紧弘历的手,动情道:“臣妾代璟瑟,谢皇上隆恩!”
心中的大石落地,甄嬛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待到下午,璟瑟从上书房下学,像一只欢快的小燕子般飞进了长春宫。
“皇额娘!我今儿个作了一篇策论,师傅夸我有见解呢!”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未经世事的明朗与自信。
甄嬛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明年才及笄的年纪,已初具风华。继承了父母优点的容貌,明亮灵动的眼眸,因自幼被当作阿哥般培养,眉宇间比寻常闺阁女儿多了几分英气和洒脱,行止间又不失皇家公主的端庄气度。这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养育的珍宝,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柔软的牵挂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