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谨却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后,再度拱手进言道:
“总统阁下洞鉴古今、破除陈规,立自由通商之制、简官府冗余层级,确是强国惠民之良策。只是……”
他顿了顿:“学生愚钝,仍有一隐忧,不得不冒昧进言。”
他抬起头,目光不躲不闪:“废省立二级,最大隐患,在于县域割据、地方私护之风滋生。
“《左传》有云:‘凡诸侯之弊,莫大于各私其地、各利其民。’古时分封郡县,初皆清明简易。
“然时日稍久,各县令守土治民,独掌一地赋税、民政、权责,无省级上官居中监察制衡,必生私心。
“各县自有田地、人口、财赋,难免各扫门前雪,各护掌中利。
“丰收之年,邻县缺粮,本县为保粮价、保民生,便会私设土禁、暗中阻粮出境;
“商旅过境,县域为保本地税源,便会私加隐税、暗行壁垒……
“此即地方保护之始也。”
他声音微沉:“《资治通鉴》载隋亡之弊,
“非因官繁,实是郡县自专、上下脱节、邻境相拒,中枢政令空悬,地方各行其是。
“前明废行省、设三司,本意集权,可后期三司分立、无总辖之官,府县各自为政。
“江南诸县私藏税源、阻隔商路、互设壁垒,虽无藩镇割据之祸,却有细碎割据之弊,终成朝堂大患。”
他拱了拱手,挺胸抬头:“我英华如今商事大开、货通四海,各县物产各异、贫富不均。
“有地盛产粮谷,有地盛产矿材,有地专营商贸。
“若无一省级中枢居中统筹制衡、调剂余缺、纠查私弊,长此以往。
“则富庶各县闭关护利,贫瘠各县无物资补给,县与县互不相通、利与利各自为营。
“自由通商之律虽立,却无执律督查之官,律法悬于纸上,私弊行于市井。
“届时非朝堂割据,而是郡县割据;非官权作乱,而是私利作梗。
“学生斗胆恳请总统阁下三思:
“省可裁、官可简,然跨县制衡、通联、纠察之权,必不可废。
“若无中层机构调剂约束,自由通商终将沦为空谈,各县私护成风,日久必滞全国商事、割裂疆域民心。”
听完冯谨的分析,周晓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冯谨这人看来不是个简单的举人。
连地方保护主义的问题都能看透,还能引经据典地讲清楚,是个当狗头军师的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