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可贴下面没有伤口——是她今天早上磕在床头柜角上留下的一小块淤青,不严重,但林远舟说“去做脸的时候别让人看到”。
她把创可贴的边角按了按,确认它贴合在皮肤上不会翘起来,然后抬头看着电梯里那块跳动的数字屏——从1到6,每跳一层她的胃就缩紧一点。
她去过美容院——在她还在安普电子上班的时候,和同事一起去过一次,做的是最便宜的基础清洁,八十块,做完之后同事说她的黑头变少了,她说她没看出来。
但那是在她被空孕剂改造之前,在她辞职之前,在她还没戴上项圈之前。
现在她和美容院之间隔着一整个被她自己的身体走过的、不可逆的变形过程——她不确定那个穿白大褂的美容师看到她的身体时会怎么想。
美容院的门面和瑜伽馆在同一栋商业楼里,装修风格截然不同。
瑜伽馆是白的、灰的、简洁的、每一个角落都透露着“干净”和“克制”;美容院是粉的、金的、软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玫瑰精油、茶树精油和极淡的医用酒精棉片残留物的甜腻气味。
前台小姐穿着一套淡粉色的制服套裙,头发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嘴唇上涂着和她的制服颜色几乎一致的淡粉色唇膏。
她看到苏小禾的时候,目光在苏小禾脖子上的项圈上停了一下——比叶老师看项圈的时间长了一秒,但表情管理得很好——然后移到了电脑屏幕上。
“苏小姐?您约了十点半的面部护理和全身按摩——套餐时长两个半小时。请跟我来。”
苏小禾跟着她穿过一条铺着米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关着的房间门——每扇门上都钉着一块金属号码牌,号码牌下方是一张手写的服务项目表,用透明的亚克力框套着。
她经过三号房的时候从门缝里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大概是某种美容仪器。
经过五号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浓的玫瑰精油味——浓到她在走廊里走了三步之后那股味道还挂在她的鼻腔粘膜上。
最后前台停在了八号房门口,推开门,手臂向内一展。
“您请进。美容师马上过来。”
房间不大,正中是一张按摩床——不是接客用的那种折叠床,是一张专业的、皮面的、头部有一个椭圆形透气孔的美容按摩床,床面铺了一层淡粉色的棉质床单,床边放着一台推车,推车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瓶瓶罐罐——爽肤水、乳液、面膜粉、精华液、按摩膏,还有一些苏小禾叫不出名字的、带金属探头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东西。
墙角放了一个超声波蒸脸仪,透明的水箱里装着大半箱蒸馏水。
窗帘是米色的百叶窗,被放到了半遮光的位置,房间里的光线是一种柔和的、被过滤过的、让人觉得安全的暖黄色。
苏小禾站在按摩床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在504那张折叠床旁边从来不会犹豫——她知道流程:脱衣服,躺下,张开腿,收钱,开始。
但在这张美容按摩床旁边,一切参照系都失效了。
她是要脱衣服还是不脱?
要躺下还是坐着?
要主动还是等指令?
门开了。
美容师走进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微胖,脸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三道很深但很和善的鱼尾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不是医生的那种白大褂,是美容院定制的、腰侧有两根系带的短款白袍,袖口处绣了一朵很小的粉色玫瑰。
她进来之后先洗了手,然后用纸巾擦干,把纸巾揉成团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而从容,像是她已经重复了几万次以至于不需要经过大脑就可以自动完成。
“苏小姐,你好。我姓黄,今天你的护理是我负责。”黄姐拍了拍按摩床的床面,语气和叶老师完全不同——叶老师的语气是柔和的、缓慢的、带着禅意的;黄姐的语气是干练的、家常的、像菜市场里那个卖排骨的阿姨在告诉你今天的排骨是凌晨四点宰的特别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