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因为这点破事,就把这项目撤了。”
“我也无所谓。”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面色平静,眼底却透出一股乏力。
忆芝原本嬉皮笑脸地打算夸他英明神武、高瞻远瞩,一听这话微微怔了下。她侧过头,在流淌的灯影里仔细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问,“你怎么了?”
靳明低头看了看两人的影子,没答。
他们刚好走到紫禁城的入口处。仰头望,那庞大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巍峨耸立,飞檐斗拱在景观灯的勾勒下,显现出一种超越时间的宁静。城墙之下,却是另一番人间烟火。游客如织,笑语喧哗,闪光灯此起彼伏,试图将这份恒久的壮阔定格在一瞬之间,珍藏、拥有。
他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并肩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在这横亘六百余年的存在面前,那些令人争先恐后的成败得失,夜不能寐的欲壑难填,纠缠不休的爱恨沉沦,仿佛都被压缩成了时空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见他半天不说话,忆芝轻轻地碰了碰他手背,“还好吗?”
靳明唇角马上牵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回握了下她微凉的手指,一触即放,“没事儿,”他声音有些低沉,“开一天会,有点累了。”
他没说实话。
凝视着这座永恒之城,他只觉得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强大,在此刻只显得可笑。他能革新一个行业,却改变不了她人生剧本里那冷酷的50。他越是成功,就越因为这份无力而感到窒息。
他是工科出身,虔诚地信奉数字、原理和公式。他们精确至毫厘,严谨得密不透风,是他构建整个世界的基石。他为此感到安全、甚至得意。可同样是数字,那50的概率,却像一枚悬浮在空中的硬币,决定着一个人一生的悲欢。它依然精准,却不再优雅,而是带着一种铁面无私的残酷,连一丝让人篡改、祈求心软的余地都不给。
数字的精密没有改变,他却开始憎恶这种精密。他祝你们幸福
北京的夏天过了小暑就开始发狠。七月中的阳光仿佛一锅锅泼下来的热油,连风都是滚的。地铁口蹿上来一阵热浪,混着浊气,让人怀疑有人在地下卖烧烤。
午休时间,忆芝刚从单位出来,就被暑气冲得脑仁发胀。她沿着墙边的一丝阴凉,手挡在额前,快步朝几条街之外的那家日料店走。
手机不停地在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婉真的微信刚才又连着弹了三条,最后一条只留了一句:
【搞快点,抹茶冰淇淋都快化啦。】
还配了一张自己等到无聊噘嘴的自拍。
婉真打电话来约午饭时,她正在工位上对着日历发呆。再过几天,就是她和靳明认识一整年了。去年也是七月中,骄阳似火的某个下午,她接到罗女士的命令,去参加一个“认识认识又没坏处”的相亲。
在一间像极了股东见面会的会员制咖啡厅里,第一次见到那个头发剪得短短的,大夏天都穿着西装的家伙。他全程客气谦和,却又好像天生自带距离感。
而她……根本就是在打发他。
一年过去了,很多事都走样了,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偶尔会想起那天的自己,穿着随便,坐姿嚣张,说话像个泼皮。那天她的确不打算认真——谁能想到,上天给最不认真的人,安排了一个最认真的剧本。
婉真的电话追了过来,“到哪啦?”盛夏的热气也没有她的声音热情,“我今天穿得特别好看,你要是不找我自拍,我就——”
“咱们就互删拉黑感恩有你吧。”忆芝故作恶狠狠地接了句,推开了日料店的玻璃门。
店里冷气足,空气仿佛也安静下来。她一眼就看到婉真,穿着吊带连衣裙坐在窗边,化了精致的淡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侧脸,细微的绒毛都闪着光。
桌上已经点好了两杯冰绿茶。忆芝坐下,端起来一口闷了,这才从暑热里回过点神来,
“冰淇淋呢?拿出来救命,化了的也行。”她手一伸,一点没跟婉真客气。
“我还没点呢,”婉真笑得更欢了,“我不那么说,你更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