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亏欠从心底涌来。
他伸出手。
动作极轻、极缓。
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团圆,指尖轻轻触了触她柔软的脸颊。
小家伙不怕生,眨巴着眼望着他。
咯咯一声轻笑。
这一声稚气笑语,刹那间揉碎了所有经年的风霜沉压。
江风穿码头,拂过众人衣袂,吹远了一年半的离散惶恐。
一家人静静立在栈板之上。
泪皆含于眶,情皆敛于心。
苦难不必声张,思念不必嘶吼。
只是两两相望的眼底,藏着熬尽风雨后的安稳、庆幸、与珍重。
良久,蔡世荣起身,将母亲、妻子一一稳稳扶好,目光扫过所有儿女,眼底一片安宁。
他再次看向黄魁:“万里相护,保全阖家安宁。蔡某记下这份人情。”
黄魁微微颔首:“蔡老板言重了,分内之事!”
桅樯林立,海风浩荡。
历经远洋绝路、生死悬念、宗族倾轧、万里辗转。
今日此地,骨肉终得圆满团聚。
漫天帆樯衬着一江碧水,将码头这一方骨肉相逢的小小剪影,遥遥框入浩渺珠江的无尽烟波里。
……
10月17日清晨。
一艘悬挂蓝底白星旗的大号盐艚船驶入珠江口。
只是港口早已停满了跨洋巨舶,连栈桥边都挤得密不透风。
盐艚船只得与其他无法进港的英华商船一样泊在外海。
在灰蒙蒙的江面上锚定下来。
船舷放下小艇,四个戴着假辫子的短毛利落地翻下绳梯,小艇划开江面,桨声细碎,贴着水线朝黄埔港驶去。
船头坐着一个眼神机敏的年轻人,正是赵一恒派出去的那几个人里领头的小厮钱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