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真是违反了家规,自行脱离组织……”
陈江河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理军沉默了。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电车驶过的“铛铛”声。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傅经年忽然开口了。
“二哥,江河。”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透彻,“你们俩,虽然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同志,多次负伤,战功赫赫。
但你们……没进过日本人的大狱。”
陈江河皱眉:“老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傅经年慢慢站起身,二百多斤的肥胖身躯挪动时,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们没尝过那种滋味。我尝过。
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是阎罗殿。
进去了,就不是人了,是牲口,是肉,是可以随便撕扯、践踏、毁灭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赵理军和陈江河,那张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还是在提蓝桥监狱,还不特高课审训室,那此人也只是问我,还有没有金条,大洋,或其他值钱的东西!
钱放在那儿?然后就是皮鞭、水刑、老虎凳、辣椒水……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我死,让我快点死。”
傅经年顿了顿,胖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是当时被刺刀划开的。
“而我,好歹是个男人。”他的目光转向赵理军,“墨依呢?她是个女人。
进了特高课那种地方,几个酷刑下来,一条命,还能剩下半条都算她骨头硬。”
“在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傅经年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悲凉,“心理上,难免会心灰意冷。
会怀疑自己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
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走上这条路,现在是不是正过着平凡但安稳的日子?
有丈夫,有孩子,有热炕头……”
陈江河打断他:“可那是战争!那是国家危亡!总得有人站出来!”
“是,总得有人站出来。”傅经年点头,没有反驳,“但站出来的人,也有权利在快要倒下的时候,被人拉一把,或者……自己找个地方歇一歇。”
他走回沙发旁,重新坐下,沙发又发出一阵呻吟。
“据铁林调查,那个京剧名家段小楼,是倾家荡产去救墨依的。
二十四根大黄鱼,七根小黄鱼,两百大洋——那是他唱戏几十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揣着这些钱,独闯特高课,说要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