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东西。
在军区医院,喝了整整三个月。
松针水,拿油松或马尾松的松针放锅里熬,又苦又涩,一股松脂的冲味。
得先喝它,再吃饭。
顺序错了,胃里那点东西十有八九会跟著往外跑。
“老张啊,我在军区医院听医生说过,治夜盲症,羊肝比这个好使多了。”
“我也知道羊肝好使。”张志远把手一伸,翻过来掌心朝上。
李二河低头看了看——那双手白得不像个当兵的,缺营养缺出来的白。
只有虎口那儿有一层硬茧,常年拿枪磨出来的。
“老张,你这手真白。不摸小媳妇,怪可惜的。”
“去你的。”张志远被气笑了,“我的意思是:钱呢?没钱。羊肝不要钱?猪肝不要钱?就这松针,还是我自己上山摘的,一分钱不要。”
两个人都没话了。
李二河捏住鼻子,端起碗,一口气把那碗黑乎乎的松针水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衝到天灵盖,涩味扒在嗓子眼上不肯下去。
胃猛地掀了一下,好在被医院训练了三个月,这道坎他迈得过去了。
他屏住呼吸,等噁心劲儿翻过去,才慢慢吐出口气。
张志远也喝了。
他放下碗,又从外头拿进来两个红薯。
个头都不大,一个比拳头大一圈,一个小得可怜,瘦巴巴的,像颗放大了的生薑。
“这是我的晚饭,咱们分了吧。”
他拿起那个小的,咬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像是从来就该吃小的。
李二河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拿起那个稍大的,咬了一口。
红薯是凉的,甜味散了大半,粉粉的,噎嗓子。
“老张,吃了红薯。草,明天等截了鬼子的运输队,咱们吃白面饃。”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也不是画饼。
在说一个已经定了的事,只是时候还没到。
张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小块红薯塞进嘴里,嚼得很慢,舌尖在留住点什么。
吃过饭,张志远站起来拍拍手,说了声“我去通知连队”就出了门。